晚饭在后院吃的。
林尘把矮桌搬到构树下,猪头r0U搁中间,多放了蒜泥,另外炒了个青菜,蒸了两碗蛋羹。李翠芬被他从出租屋接回来,一路上问了八遍“你爸是不是又乱动啤酒箱了”,林尘说没有没有,就是这几天光喝粥嘴里淡出鸟了,馋r0U。她将信将疑,进了后院看到林建国好端端坐在竹椅上,这才松了口气,把包挂到墙上的挂钩上。但她又多看了一眼林建国过于明亮的眼神,伸手扶了扶他的后背:“你起来乱动什么,伤还没好利索。”
林建国说:“好了。今天感觉特别好。”
李翠芬没有追问。她太了解自己的丈夫了——他每次说“感觉特别好”,往往意味着他在不久之前刚做出了某种决定,而这个决定他永远不会告诉她。她只是默默多夹了几片猪头r0U到他碗里,又把蛋羹往他手边推了推。
林建国今晚吃得不少。一碗米饭,半碟猪头r0U,大半碗蛋羹,还自己动手舀了一勺青菜汤。林建国已经很久没吃这么多东西了,平日里半碗粥就能把他打发了。林尘坐在对面扒着饭,心里那GU不安的感觉越来越浓。林建国吃到一半忽然开口:“猪头r0U还是老刘家的好。三十年味道没变过。我头一回来云城,就是在他爹那个摊子上吃的,那时候小刘才十几岁,他爹用一把豁了口子的菜刀切猪头r0U,刀工b他好得多。”
“那是刘大爷。”林尘接话,“刘大爷前年走的,他儿子现在用的是电动切r0U机。上次还跟我抱怨,说电动的切r0U不够人切的有魂。”
林建国笑了笑,端起搪瓷杯喝了口凉茶,转头看向李翠芬:“翠芬,待会儿让小尘送你回去。早点休息,你这两天看你脸sE又不太好。”
李翠芬瞪了他一眼:“你脸sE才不好。你b我还难看。”说完自己先笑了起来,笑着笑着没声了,低头把碗里剩的青菜叶子挑到林建国碗里。她注意到了。林尘也注意到了。林建国今天说话的时候,语气b以往都轻,轻得像在交代明天要买什么菜。但她没有再多问——三十年前她嫁给这个男人的时候就已经知道,有些话他不会说出口,但会在行动里把所有能做的都做完。他这辈子对她唯一一次坦白,是在结婚那天晚上说“我仇家很多,可能活不长”。然后他活了三十年,陪她看了三十年的杂货铺日出日落。
吃完最后一口饭,林建国放下筷子,靠在椅背上,对李翠芬说:“你先回去歇着,我跟小尘讲几个故事。都是些陈年旧事,你别嫌我们父子俩话多。”
李翠芬看了他一会儿,又看了林尘一眼。然后她站起来,没有多说什么,只是轻轻拍了拍林建国的肩膀,拿着林尘递过来的伞走了出去。走到后门口,她停了一步,没有回头,只是背对着院子说了一句:“别讲太晚。”
林尘看着母亲的背影消失在巷口,然后坐回父亲旁边,给他续上茶。他没有先开口。他在等——从今天傍晚看到他爸一个人坐起来开始,他就在等。他已经意识到今天不同。今天下午老爹点名要吃的猪头r0U,是他三十年前来云城吃的第一样东西;他收藏在最里面的箱子里那件蓝sE工装,是他当年在火车站小旅馆养伤时唯一一件能御寒的衣服,后来他就一直穿着它,穿了三十年。每一件事都在收尾。这条街、这个人、这间杂货铺,他都在一样一样地告别。他选择的不是用眼泪,是用一碗蒜泥猪头r0U和一杯凉茶。
院子里安静了很长时间。那只橘猫从墙头跳上来蹲在构树杈上,尾巴垂下来一甩一甩的,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院子里的人。墙外传来收废品的三轮车声,渐行渐远。空气里还飘着蒜泥的余味,混着夜来香的清香。月亮升到构树树梢的位置,把竹椅和矮桌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,长长的,斜斜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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